第四百下

明明是坐在大人旁邊,他們每一次的對話幾乎每個字都聽得懂,但內容總是變成稀薄的空氣,有時候嘗試去聽,也許是不理解,很快便感到非常乏味。後來,到我成為大人之後,才發現是因為大人的說話方式所致,一直繞圈,或試探,或假設,或批判;只是覺悟已晚,驀然我也成為了這樣的一個大人。

升上高中後,人生開始擺脫那條可以奔騰的直線,切換成繞圈子的跑道。尋覓自己非常熱中的一些東西、一些人,簡直是發現了全新的自己,一邊又覺得非常不對勁。真的,非常不對勁。要形容的話,是體內的猛獸逐漸走向昏暗的死胡同,抬頭看看兩邊的懸崖峭壁,全部都是獸墓。

最初被不大理解的藝術電影吸引,就是轉型成大人的過渡期,聽不明白的東西忽然具有無比吸引力,似懂非懂地,探索著秘密叢林。以為自己從《發條橙》開始可以步入藝術的聖殿,直至第一次看到《四百擊》,一套如斯直白描述孩童成長歷程的電影,連自己也對自己說不出的喜歡大感錯愕,頭腦發燒地再到電影院再看第二遍、第三遍。

毫無上進心的孩子到了某個年齡開始湧現不安,語無倫次不知好歹的同學到再見面時已不再口沒遮欄,從容的人逐漸不敢怠慢,連安靜的人也被貼上內向的標籤,能言善道的人無往而不利,使當時人不得不相信要摘下這個標籤。《四百擊》的原文「Les Quatre Cents Coups」為法文俚語,意指極度頑劣叛逆的孩子,也有理解作一個壞孩子要打他四百下就會聽話。

這部電影應該也打了我一下,兩下,三下,心底裡終於找回與我共通徹底明白的語言,一下子可以通往那個夏天我站在樹下聆聽了十分鐘的蟬聲,那次我在班房課上側耳聆聽了一個下午的一場雨。這最後被打的幾下,我變乖了,也告別了我人生的最後一程直路。

文:Holun Tang
圖:Chan Furze


長不回去

許多看過的電影細節都隨時光慢慢消逝,年少時尚未洞悉世情,對事物的理解方法仍未健全發展,殘存下來的似乎都成為粗略的輪廓。看完歸看完,電影裡彷彿有很多未知數尚待確認,像雨水輕輕地灑在泥土上,根還長得不夠廣不夠深,水份沒好好吸收便給蒸發掉一樣。雖然如此,會讓我再次觀看的一定是那些使我耿耿於懷的電影,一知半解也好,身體像有一部分遺失在電影的國度,非常強烈地,等待我去尋找然後拾起,抖落它的灰塵,重新放回自己體內。

最近在大螢幕重溫十年前看過的《一一》,果然,以前的話,我想會比較代入戲裡的高中生人物,對於不確實的世界充滿疑惑,認知美的東西,卻不夠了解黑暗;到了現在則可以很自然靠在年長輩一邊,以成年的高度去環視四周,「嗯嗯嗯,原來是這樣。」不懂得的地方都懂了,視野非常清晰,每一句話都幾乎重重在心上捺印;壞處是有時候太清晰了,明白更多,戲裡大人的陰影好像會冥冥落在自己身上,回家後悲哀感揮之不去,默默淌淚。

文:Holun Tang
圖:Chan Furze


喂。哈囉。

如果現在還去談關於智能手機的不良影響實在有點那個……大概是太不合時宜,以致根本不切實際。況且自己是一個既得利益者,在以前仍會放CD進Discman去聽的時候,就想到假如有一個線上音樂存庫,可以不限時空地線上播放任何音樂該有多好,冷不防短短時間內竟已兌現。雖然覺得是我的想法影響了後來的現實發展這件事十分愚昧,但我確實有種揮之不去的罪惡感 (然而後悔已經沒用)。而在音樂以外,今天用手機去做的事情不勝枚舉,「沒有它不能活」我想不是一個太誇張的說法。

每天早上我都習慣用手機到氣象預測的官方網站獲取當天的天氣資訊,某天我突然想到,十幾年前我都是以打電話的方式去收聽的,不可思議地,那電話號碼竟已自動成為無法刪除的長期記憶。剛剛我還特地打了一通去確認 (真的接通了!),相信到死的時候如果能夠具體看到一個人記憶裡的東西,剖開我的腦袋便會看到這個號碼跌出來,而且該是很鮮活的狀態。

除了收聽天氣報告的號碼,還真的記得其他一些號碼,有親朋好友的號碼,也有打去查詢其他電話號碼的號碼,這在舊電話世界至關緊要。想想以前花了不少時間在電話上,甚至試過打去電台胡扯一番,連購買音樂會門票,也是透過打電話,只是佔線情況嚴重,打五十遍也只有「嘟——嘟——」聲不斷。

直至最近,服務了我家超過三十年的有線電話終於退役,家裡人一直有掙扎,事實卻是使用率已接近於零,大家取而代之只用智能手機。看著電話原屬的角落空白,我頓感失落。

從舊有線電話過渡到智能手機,也許是無法輕易適應,也許是出於某種抗拒,我會刻意不儲存聯絡人,直接按那人的電話號碼。現實裡,我會尋找那些跟我一樣沒法更新系統的人,一些在舊電話年代活了半輩子的人,總有一些東西無法乾脆地把它切走,像不能磨滅的號碼。

可能你只是忘了,那時候我們的音樂會上不會看到任何發光的手機屏幕。我們只是毫無保留地,讓音樂穿透我們的身體。那是真實的。像我出生以後家裡一直使用的電話號碼,現在似乎消失了,但它的確存在,你打過去,確實可以聽到我的聲音。

文:Holun Tang
圖:Chan Furze